屈指算来,离开故乡已经差不多近40个年头了。尽管故乡的丘陵、河湾、稻田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记,但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我家的那盘石磨。据老辈人说,这盘石磨是有些光景的,远在抗日战争时,爷爷就置下了这盘石磨。
石磨给我的印象是难以磨灭的。我家所在的村庄位于河南宛西一个偏僻的角落,当年全村有100多户人家,那盘石磨就在我家大门口的南侧,村里大多数人家的粗粮细面,都是从这盘石磨里磨出来的。因此,我家的门口经常是人不断、语不止,热闹非凡。这盘石磨几乎成了村民们的公用财产。不仅如此,母亲一有空闲还总是给前来磨面的乡邻们端茶送水。
乡邻们推磨的情形在我眼前总是挥之不去。在我的记忆里,厚厚的青石磨足有二三百斤重,没有三四个有力气的人是难以推得动的。磨一次小麦需要四五遍,才能把麦麸中的面粉全部磨出来,最终只剩下不足原粮重量十分之一的麦麸。每当遇到大小节气,那盘石磨就很少停歇过。每逢学生放学或过星期天,我家门口就更加热闹了。孩子们要么在一旁耍笑,要么被大人们吆喝着过去帮助推磨。男人们推磨、女人筛面,那上下磨盘齿道摩擦出来的特有的嗡嗡声,伴着庄户人推磨、筛面时的欢声笑语,汇成一曲曲清纯而苦涩的乡村歌调。
我家磨面大多都选择在星期天,那时大哥已经结婚,二哥刚刚辍学,三哥、四哥分别在读初中和小学,家里磨面一般都是四个哥哥的事情。哥哥们推磨,母亲和大嫂的职责主要是撮面和筛面。现在想想,当时我们家是缺粮户,娘为这点口粮不知道筹划了多长时间。选择在星期天磨面,主要是想利用三哥、四哥周日不上学的空闲时间进行。一说到磨面,大嫂就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。大嫂有时也参与推磨,但由于她幼年时左腿留有略微残疾,在磨道上用劲往往力不从心。为了检验嫂子推磨是否偷懒,哥哥们有的是办法:看到大嫂扶着磨杠用不上力的时候,相互递个眼色,集中力量猛一发力,磨转动的速度突然加快,大嫂手里的磨杠自然就掉了下来。每逢此时,母亲都会佯嗔着呵斥哥哥们,不准让大嫂难堪。此时的大嫂不但不见怪,反而在弟兄们的笑闹声中,更加卖力地推磨。家的和睦也在这种特殊的劳作中、嬉笑中更加亲近。
石磨在我们丘陵地区孩子们的幼小心灵里,驻足了多少岁月的印痕,也给我们留下多少童趣、快乐和满足。我的童年有很多时间就在圆圆的磨盘上度过,磨盘、磨道简直就是我们村里孩子们的乐园。放学之余,我们都会在磨道旁玩各种有趣的游戏。磨盘的侧面栽有一棵桃树、一颗枣树,春天满树清香桃花引人入迷;夏天,我们总是爬到树上乘凉消暑;桃子、红枣成熟的季节,孩童们一个个像猴子一样在树上乐滋滋地采摘着喷香脆甜的桃子、红枣解馋。至今还记得,刚懂事时认为推磨是个特别好玩的游戏,经常抢着夹在大人的身旁推磨,渐渐长大后,真正能帮父母推磨的时候,往往又怕被逼上磨道,枯燥乏味的去转那似乎永无休止、又让人筋疲力尽的圈圈。
为家乡几代人辛劳过的石磨,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乡亲们出力的石磨,终于在上世纪70年代终止了它的使命,被省时省力的电磨所代替。然而,我与老石磨的情结却延续至今。兄弟们聚到一起,三哥常说我是在他推磨的杠子上长大的:我们弟兄五个,那时候家境贫寒,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,家庭的重担和我们五个孩子的口粮,成了母亲最揪心的事情。娘一度曾想把我送给一个远亲表叔抚养,哥哥们生怕我被送走,晚上轮流和他们睡一个被窝,白天更是形影不离。三哥说他推磨时,干脆把我抱到磨杠上,随着他们一圈一圈不休的步伐,而尽情的享受着最原始游乐车般的乐趣,兄长疼爱弟弟的情意,一次次地在石磨的转动下书写、延续。
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随父亲到西峡县上学,也离开了儿时朝夕相处的石磨。转眼几十个春秋过去了,尽管每月领着几千元的工资,住着高楼,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,但石磨带给我的记忆却越来越深刻。庄严、凝重的它早已停止了它的歌唱,但我对它的感情却越来越浓。每次回家,我总是悄悄地走近它,深情的望着它,轻轻地抚摸着它,好象见到了久别的故友,此时它赐予我的是沉重、苍老、无奈的叹息。娘在这儿磨面的情景又历历在目,物虽在而人已去,过度劳累,使年仅50岁的母亲早早离我们而去,她的一生象石磨一样,有的只是辛劳和沧桑,美好的生活无缘享受。
家乡的石磨呦,它其实就是社会发展中一部难以诉说的沧桑历史:它终于成为几代人遥远的梦,被现代文明彻底挤出了历史的舞台。它像沉重有力的车轮,在我的记忆深处经久不息地转动着。它像一部耐人寻味的童话,讲述着的亲人们血脉相连、骨肉同胞的往事,那种磨齿相击所发出的特殊嗡嗡声,永远振响在我温情脉脉的心灵深处。
临颍中银富登村镇银行 张忠飞